那粥首先要在艇上做出来才好吃,然后要在艇上吃才有气氛。
我在十多岁时,珠江还没有整治,两岸还有点船阵痕迹,在芳村码头旁边就泊着几只大平底船,这些船全是大排档,不过我那时只是学生,还吃不起午餐晚餐的点菜,只是喜欢在早餐时到那里吃艇仔粥加肠粉或油条。
早餐时间的平底船上挤着很多中学生,在上船的位置有一个大粥桶,大小和少林寺那个差不多,里面是一直烧开着的白粥。
北方的朋友注意了,这里说的是粥而不是稀饭,在广东的粥是做得极为讲究的。
准备煲粥的米要先洗,然后用一点油和盐搅拌腌上半小时,这样做可以保证大米被煲成绵软暖厚的白粥。然后放水放米大火烧开,再收小火慢焖两个小时,对于讲究的食家,白粥还要加上大地鱼一起焖,让鱼的鲜味无形无迹地出现在粥里。
慢火焖两个小时后,粥底就算做好。
这白粥已经是美食的味粥,可以吃,可是对于讲究的广州人来说,这只是粥底子,要进一步加工才能上台面。
广州粥分成生滚和老火两种,老火粥就是材料早早放进去和米一起煲,生滚粥就是在刚才做出来的粥底里面放进新鲜食料,稍稍一滚就可以上桌,艇仔粥可以说是生滚粥的代表作。
刚才说到平底船上船的地方有大粥桶,其实那里还有其他东西。
粥桶和一排灶头围成直角,加上一垛叠成巨形金字塔的大公鸡碗(就是周星驰电影里常用的那种),有时这些碗也会垛成一堵碗墙,还有一张大桌放满大碗大碗的食料,这些东西围成一个四方形的围城,中间通常常着一个麻利而凶狠的阿姨,城外排着一队战战兢兢又无比期待的各色人等,一直排到岸上。
排到阿姨面前,就会喜滋滋地在桌上放下一个竹牌子,这是领艇仔粥的唯一凭证。
阿姨用眼睛瞄一下桌面,就会毫无表情地从碗垛上拿下一个大碗扔在桌上。
那碗里早就有四五片生的鲩鱼片,半透明地帖在碗底,阿姨用小勺从桌上的一排食料大碗向我的碗里扔东西,一般会有叉烧丝,浮皮,鱿鱼须,煎蛋丝,炸花生,葱花,有时走运的话会有烧鸭丝,这些东西全扔到碗里就占了三分一空间,然后阿姨用大勺子舀起一勺正在烧开的高贵粥底,往我的碗里一倒,随着滋滋声首先浮起的就是碗底的生鲩鱼片,生鲩鱼片遇热粥即熟,象施了魔法似的变得白玉般好看,青绿的葱花随着粥底的翻滚也隐隐出现在粥里,把粥衬托得分外标致,这时,艇仔粥复杂的香味被鲩鱼的鲜味带领着飘到空气里。
不过这事还没完,最后阿姨叫我拿着自己的粥滚蛋下一位马上来领粥的时候,我就得捧着粥走到围城的桌子一角,从一个大碗里掏一些“薄脆”放到艇仔粥面上,这种炸物做得很薄,薄得几乎透明,金黄色地漂在粥上,吃粥时会有更复杂的香味和脆脆的口感。
找个临江的好位置坐下,在无敌江景下开始服用。面对祖国大好河山,繁荣昌盛的国际大都市,浓集色香味于一碗的艇仔粥,那种感觉可以用天上地下,唯我独爽来形容,气壮山河之余几欲呼啸吟赋。
后来珠江整治,这一切都消失了。此后十多年,我坐在陆地上的餐厅里吃过无数艇仔粥,一直试图在世界上找回芳村那个味道,那种做法,都没有再见过。原来不是什么都可以再来一次,没有了,就会永远地消失。